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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水乡启示录:陈向宏谈乌镇如何在保护传承中发展

  2018-02-10 20:05:06   来源:向宏做旅游  作者:陈向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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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乌镇有学习价值,要复制的是尊重历史文化、从本地实际出发、不教条、敢创新的对历史街区保护的认真的长远的态度。

  

  2018年1月7日,陈向宏与哈佛大学设计学院师生在乌镇进行了一场交流会。在这场交流会上,陈向宏与哈佛师生讨论了一个与生活相关的问题——小镇建筑与人、建筑与社会的关系。

  “乡村与城市”

  各位哈佛的老师、学子们,上午好!很荣幸在我的家乡——乌镇迎接大家的到来。今天我们将讨论一个与生活相关的问题——小镇建筑与人、建筑与社会的关系。

  我相信大家都是学建筑的,可能会把建筑选择为毕生的事业。其实对我来说,建筑只是我的业余爱好。很惭愧,我接受的不是一个正规的、传统的建筑教学,我只是在年轻的时候当机械工人学过机械制图,建筑跟机械是相通的,都是三维空间,后来我觉得建筑多了一个空间,就是时间。

  会场屏幕上放的是我画的一张手绘效果图,这项目(贵州乌江村)是三年前,我们公司在贵州穷困山区选择的一个旅游扶贫项目。这片建筑在一片有在28米落差坡地上,上面是酒店,下面是民宿、店铺及其他各类景观建筑,这是贵州黔北地区典型的干栏式民居建筑。我旁边的陆教授是正规的建筑师,刚才他问我“你画图用的是什么比例尺”,我说“我没有用”。我今天也跟大家讲我的工作方法:先用1:400比例,把所有的建筑意向按照地形等高线、按照整体的功能规划,把整个平面图、尺寸一一呈现出来,当然也有1:500、1:1000。然后再按照已有的平面方案,用手绘方式把建筑效果立面图画出来,画这效果图一般我要考虑建筑与建筑之间的关系、建筑与周边山体、河流、街道的关系,画出来之后,我会再去调整平面,最后交结构工程师去完成。整个乌镇整治改造工程就是我这样花了差不多4年的时间画出来的。为什么在古镇修复中我采取这种笨拙的方法,一是我认为更能强调建筑民居的单体独特性;二是更能让建筑融入整个历史街区环境之中。一般建筑师画的房子要表达自己,表达自己对建筑的认识、对自己作品的认识,在一堆建筑中间,要表达自己的存在。而小镇民居的建筑是以聚集、以整体的面貌来呈现,它的风貌整体性是第一的。所以像乌镇的这个项目一样,我希望它有更强的整体感,而不是说谁是主角,谁是配角。

  我重新回到话题,乌镇是我的家乡,爷爷、奶奶、爸爸都生活在这里,我对乌镇很熟悉,但是这种熟悉仅仅停留在童年时期。今天我们第一个主题是“乡村与城市”,我们中国前几年有一句流传在老百姓之间的俗语是“各个乡村像城市、各个城市像乡村”,这是中国改革开放近几十年来,乡村与城市急剧发展、工业化高速发展、城市高度扩张带来的后果。在中国,至少在前20年,我个人认为,我们对乡村发展的重视是不够的。曾经认为高楼大厦代表着社会发展的水平、代表着城市扩张的水平,但是在今天,从高层到广大的老百姓都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在19大上提出来要重振乡村。

  乌镇是已经有1300年的历史,我用两句话来概括它的兴衰:它是因水陆的兴起而繁荣,因公路建设的形成而衰退。读过《中国近代经济史》的学生都知道,像乌镇这种在上海周边的江南小镇,以前都是农业小镇,上海开埠以后,有很多舶来的工业品从上海港运进来,周边的小镇成为第二售卖地,同时把当地农产品(棉花、茶叶、丝绸等)收购起来出口到国外,所以形成了若干个围绕着上海的这些繁荣的江南小镇。乌镇这个小镇鼎盛的时期有十万人,1999年我回到家乡开始保护的时候,常住人口不到一万人。记得很清楚,当年下午五点镇上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走在老街上我听到的都是木门板关着,传出老人在看电视、听收音机的声音,很萧条颓败的样子。这种迅速衰退我认为产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不仅仅是因为政府或民众对古镇不重视的问题,而是应该放在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大的历史背景中间来考虑的问题。

  我们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在发展进程中间,曾经长期处于一个农业社会。乌镇也一样,乌镇是一个典型的农业一元社会的小镇。小时候乌镇最热闹有两个时段,其中一个是早市,所谓的早市,天还未亮,农民把家里的东西拉到街上来售卖,喝完早茶回去干农活,这个镇有一部分是城镇的居民,主要是商人及各种手工艺者。乌镇产生了中国很著名的文学家、艺术家,包括木心。为什么?我们不像中国其他地区的人一样到处去冒险、经商,这里的人奉行“父母在,不远游”,江南小镇没有自然灾害,人们的生活很富足,家长对孩子最大的期望就是念好书、学好琴棋书画。80年代以后中国急剧发展工业化,兴办了大量的低水平的企业,比如这个镇上有啤酒厂、电风扇厂、油厂、丝厂、米厂、铁锅厂等,这个镇曾经是这个市国有工业企业、集体工业企业最多的一个小镇。进入90年代以后,这些厂大量倒闭,全镇产生了很多很多的下岗工人,所以乌镇也是我们这个市下岗工人最多的一个镇,是很贫穷的一个小镇。最初政府派我来的,就是期望通过旅游来寻找这个镇新的发展思路。

  我在以前跟建筑师交流经常说到一个话题:对于乌镇这种历史风貌缺失、大量破败民居建筑亟需成片保护的江南古镇,什么是最重要的?可能建筑师认为建筑是最重要的,原本斜的房子必须是斜的,原来已经破的房子不能再破下去,新修的要看出新修的痕迹,即所谓的可读性。对我们团队来说,这些也重要,但我们面对的是大量的实际问题。首先要募集到一大批的资金,这不是政府能够给的,而是自己要面向社会募集、向银行借的,然后必须可以通过经营回收偿还的。第二要明白我们不是去保护一个建筑,而是保护一个镇、保护这个镇的未来,是为了这个镇老百姓再次发展寻找到一条好出路。所以我这里捉到一个很重要的词“重塑”。因为我个人觉得整个社会变了,已经从农业社会变成工业社会;已经从一个仅仅只有水陆交通变成公路交通;生产力变了,生产关系也变了;最主要的是人们的生活方式变了。

  这里讲到一个城市化的问题,中国的城市化以县级城市为主要基础单位。我小时候,乌镇有很好的医院、小学、中学,我们中国第一任文化部部长就诞生在这个小镇。而我回来的时候发现镇高中已经搬到县城去了,最好的老师、学生也到县城去了,医院也搬到县城去了,所以这个小镇上只要有一点经济实力的人都会搬到县城去住,而不会再留在这里。这里还触及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敏感的话题,在欧美,所有建筑的产权都是不会变的,除非售卖,但在中国不一样。在50年代,我们做过一次房改,不管是公有产权还是私有产权,按照户籍的人数重新分配人们的居住面积。就像我们家一样,产权依然有,但是由原来是一幢房子,变成楼上是我们家的,楼下的是另一户人家的。由原来是一个宅子住着一个家族分成了所谓的大杂院,有十几户人家,每家每户要新建自己的厨房、卫生间,所以整个建筑格局是混乱不堪。这种产权混居的状况,不仅每家每户自成单元改造了原有传统民居的居住格局,而且多家诉求、条件不一样,对居住的老房子没有感情,人均居住面积极其小,房屋质量已经破败到极限。所以最后我选择了一个谨慎的、逐步探索渐进为主的一个保护方法。它主要体现在第一强调整体风貌为主,第二强调可持续性,不能说保护完一个建筑,就没钱干不下去了,或是说保护完一个街道,就做不下去了,我们必须要建立“保护→发展→再保护”的良性循环。

  1999年,我选择的不是这里(西栅),而是东大街,乌镇有四条大街,东南西北,还有一个中市。原来有一个规划是同济做的,东栅保护规划只做了200米长的街道,以节点保护为主。我是无知无畏,胆子特别大,我们做了1300多米长的东栅老街,因为我不想做一个保护的盆景,而是想做一片街区,所以1999年开始自己画图纸。我们东栅保护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帮老百姓修厕所。原来这么长的一条东大街,只有三户百姓人家是用抽水马桶的,另外都是用马桶尿罐,第二天就把所有的排泄物倾倒在河里,我记得有一次在河边撑着船走,回去我没吃下饭。我们挑了一个厕所样板,最简单的配置,600元预算,抽水马桶是我在建筑市场挑的唐山市造的抽水马桶。我跟老百姓说,不要你们出钱,我帮你们家家户户修一个卫生间,我的条件是从此你们不能把粪便倾倒在河里。然后我们开始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改造,包括高压线、低压线的落地(因为原来的电线都是一段一段的,经常发生火灾),包括污水管道的排埋,包括消防报警系统、雨污分流系统的安装,这些花了很多的钱。第二步我们开始了“以旧修旧,修旧如故”,就是对民居建筑的修缮工作。这建筑里面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原有的老的民居建筑,另一部分是已经破败的,七八十年代老街上拆除老房子新建了大量的丑陋的混凝土建筑。对第一类的建筑我们采取了原样修复的概念,修旧如故,用了旧木材、旧石头,我们把周边所有人家废弃的旧石头都收购回来。对第二类建筑我们做的是减法,动员老百姓把它们拆掉(包括七十年代建的一个百货大楼),这遭到了当地居民极大的反对,说怎么可以把新建的建筑拆掉,他们把七八十年代的建筑称为新建筑。我们将这些建筑拆掉了以后,按照周边前后建筑风貌的要求,重新续上去,就是把原来一段一段的建筑连起来,重新恢复街道的肌理。现在在入口处你们看到的财神湾一带的建筑包括河埠,就是我2000年自己画的修复方案。整个工程很快,用了一年的时间,在2000年完成了工程。当时是一个疯狂的计划,所有人不理解,花了一个多亿,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不是政府投的,是我所在的股份公司投的,钱是借来的。很庆幸,我们2001年开放以后,第一年的游客量超过了100万,我们公司和老百姓的收入都很好。所有来乌镇的游客都感觉到这个镇比去过的任何一个镇风貌更好、整体感更强、文化氛围更浓。

  由于时间关系,我不想讲我们的冒险故事,我把时间留给克莱顿老师,我只是想说大家都是学建筑的,会面临更多这类保护的个案。乌镇是我的家乡,我对它怀着的可能不是一个建筑师的情怀,我爱我的家乡,愿意为它冒险,但对我来说,它不是一个个人创作,也不是仅仅“商业开发”的逻辑解释所有发生的一切,更像是一场真刀真枪的实战。直到今天为止,我觉得我们依然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今天说出来看似很平淡,其实我们经历了无数的不眠之夜。今天第一部分就简单跟大家分享这些,谢谢大家。

  教授对话

  Clayton Strange:

  非常感谢您的精彩讲座,我觉得您的理念不仅在中国,在其它任何地方都非常有借鉴性。我们今天过来的学生有非常多元的学科背景,我相信您今天的演讲对于他们有很多的启示,他们也会有很多的问题。在美国和中国都进行过的城市化,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就是以前我们对现代化的理想是工厂,现在我们对城市化的理想是高楼大厦。在我们对城市和高楼大厦向往的时候,同时我们也失去了对农村生活和乡村的关注。这件事情同时在美国发生过,但是由于中国的现代化程度更快,所以我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即使村落还仍然存在,但是由于这个大型的工业和商业的系统已经侵入,现在生活在农村也要考虑被成为城市的一部分。所以问题就是如何能同时在保证乡村生活和社会生活的同时,可以很好地和现代的系统和工商业体系去结合?很多地方认为旅游是一个解法,我的问题是您是否认为乌镇是一个可以被复制的样本,即使是到一个并不像乌镇风貌的地方?

  陈向宏:

  谢谢。我个人认为:如果乌镇有学习价值,要复制的是这种尊重历史文化、从本地实际出发、不教条、敢创新的对历史街区保护的认真的长远的态度,而不是一种急功近利的、纯粹是为了旅游发展而去对一个原有的古镇结构进行一些简单改变。我不止一次说过,如果今天评判乌镇,从旅游来说它确实是成功的。这么小的一个镇,它的旅游收入效益已经排在中国的第一位,超过了黄山、峨嵋山、桂林、西安、丽江等,但是我觉得这不是一个标准。中国这么大,各个地方经济发展水平、基础、老百姓的想法差别很大,包括我们作为操盘手都不一样,不可能用同一种方法去做,所以我平时就很反对“乌镇模式”这个词。事实上从1999年来,将近20年的时间,乌镇本身的保护仍处在一个不断探索、不断创新的过程。

  从旅游方面来说,东栅是做一个观光的旅游,西栅是做一个度假的旅游,这是完全不同的做法。从文化保护的角度来说,8年前我们做了乌镇戏剧节,在继爱丁堡戏剧节、阿维尼翁戏剧节后,乌镇戏剧节现在成为世界公认的三大戏剧节之一。我们还做了当代艺术展、做了各种重大的文化艺术活动,包括上级政府确定乌镇为世界互联网大会永久举办地,我们是把乌镇放在世界文化的背景下来考虑它的下一步定位。我对自己说,没想清楚的事情就别做,所以到今天为止,乌镇还有两条老街——北大街、南大街一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当然我希望由我的继承者来完成,我希望他们比我做得更好,因为我知道一个简单的模仿,就像女孩子嫁人一样,嫁错了是没法回收的。

  Clayton Strange:我觉得您是谦虚了,您把这个地方经营得非常好。我今天早上听到我们同学当中有人说他们非常想要回来,衡量一个项目好坏的标准,就是这个项目是否有人愿意再回来。

  陈向宏:我非常赞同。我曾经说过一句话:一个好的地方,不怕你不来,只怕你不再来。

  Clayton Strange:回到我之前的问题上,我们会对这种乡村生活有一种印象,大家会回来体验乡村生活,即使他们现在不再生活在乡村。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因为乌镇这种在商业上的成功,您有没有大的计划,如何把周边居民和镇民做经济上的通盘考虑,让他们参与到乌镇的进程上来,还是您有对他们未来更大的策略?

  陈向宏:我到乌镇20年,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我还是乌镇镇党委领导,从2000年开始到2007年,我一直是这个镇的党委书记,当然我会更多考虑这个镇的老百姓发展。第二个阶段,2007年后,我辞去职务,专心做企业工作,但是刚才说过我是乌镇人,我更多也会考虑到乌镇居民的发展。

  我跟你们说几个数据:

  ①乌镇居民的个人储蓄存款余额在我们全市是最高的二个镇之一。

  ②乌镇的服务业税收也是全市最高的。

  ③2017年我们旅游公司上交给国家的税收是2.65亿元。

  ④这个镇上有超过一万个床位在经营,有数万人在从事与旅游相关的职业。

  ⑤我们乌镇旅游公司差不多有4500人,当中有一半是当地人,你们看到西栅里面的船夫,以前都是捕鱼的,后来没有鱼可以捕,就上岸了,现在重新摇船。

  从某个程度来说,我们企业跟老百姓一样也是纳税的人。我现在不能代表政府讲话,但是我们的社会责任还是有的,就是我们必须把旅游做得更大、更强、更好。2017年乌镇有一千万的游客,作为乌镇人,只要肯认真、肯劳动、肯付出,生活绝对没问题。当然,目前也不是100%的人满意,也有人骂我,说为什么不直接公司里赚的钱分给他们。

  除了旅游业,乌镇现在也在努力做两大产业:一个是文化产业,还有一个是互联网产业,我们已经准备建乌镇互联网产业园。乌镇有1300年的历史,我经历的仅仅只有20年,我希望20年以后还会有更美好事物出现。

  “文化保育与传承”

  这是一个大话题,我们所有做古镇保护与修护的,当完成所有建筑保护的时候,会发现建筑里面的人、建筑内外发生的事件、这个老镇文化的繁荣比保护一个建筑更艰难。“小桥流水人家”是中国江南小镇一个共性,这种小镇传递文化是多元的,有些随着时间的改变不可避免的衰落了,有些能够传承下去。所以我们提出的口号是“从观光小镇变成度假小镇、从度假小镇变成文化小镇”。

  我认为文化才是区别一个镇与另一个镇的IP,我们更多做了一些传承与发扬的文章,我们把一些已经失传的文化(包括老艺人、一些传统剧目、一些手工艺)重新请出来,然后采取各种方式让他们流传下去。你们发现西大街桥下有个竹器匠人,他以前是根本无法自己养活自己,现在他成为这条街上非常能赚钱、很多人愿意学他手艺的人。我们的蓝印花布、皮影戏、花鼓戏,在整个西大街都可以接触得到,这些都是我们公司把他们请出来,然后重新用旅游表演的方式让他们生存。

  第二个就是在传统文化上怎么引入新的文化元素、新的文化基因?我们公司建了木心美术馆,做了大英图书馆展、歌德文献展,木心美术馆对乌镇所有的孩子是免费开放。旁边我们还建了中国最漂亮的大剧院,举办了五届乌镇戏剧节,这个节庆在世界戏剧界中有很大反响,现在每年戏剧节各国使领馆都纷纷来函致电要求推荐他们国家优秀的话剧,以前是人家知道了乌镇到乌镇,现在是人家知道了乌镇戏剧节才到乌镇。我们还做了中国青年话剧的孵化,每年鼓励大批青年话剧到这里演,然后加以辅导。我们还做了当代艺术展,邀请了世界和中国著名的当代艺术家做了一个很好的展览,2018年我们将继续举办。我们觉得江南古镇作为一个区域性人群集聚的这种功能其实在弱化,尤其那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生产方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所以我们希望在原来的小镇中植入新的文化元素+产业,然后让他们插上翅膀重新发展。

  现场问答环节

  Q1:您好,陈总,我是哈佛大学建筑设计学院的学生。首先感谢您的精彩演讲,我想就您为原小镇植入新文化提出问题,我这个问题有两个方面,第一方面对于乌镇,您为什么选择戏剧、选择互联网作为乌镇新的文化元素,为什么不可以是音乐、现代艺术等?第二方面对于中国乃至于世界来说,为什么戏剧、互联网可以选择在乌镇,而不是在北京、上海或者是周边其他小镇?我希望陈总介绍一下您如何来决策和定位?

  陈向宏:谢谢你的问题,其实对我来说很简单,其实我先开始是定位自己“不要什么”,而不是“要什么”。我先开始是不要《印象乌镇》,不要各种大型的演艺活动,这是我很顽固的坚持、守身如玉坚持的。我一直在思考“要什么”,这个镇要的东西,会为这个镇的未来或者当下带来什么?

  为什么要话剧?乌镇开始旅游转型,不能跟中国所有同质化的小镇一样做乌压压的观光旅游、团队旅游,我们希望做度假旅游,度假旅游消费群最主要是集中在80后、90后乃至00后。有一次我到上海,受邀去看话剧,我承认我以前很少看话剧,所谓的新式话剧,我们60后这一代的话剧停留在革命样板戏的年代,所以我很拒绝。但是2003年我在上海话剧院看了一场话剧,大吃一惊,我发现来看话剧的都是青年人,非常投入,每一场话剧都是一票难求,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然后我到北京看话剧,后来又跑到英国去看,我发现在英国West end区全都是剧场,我到英国时印象最深,飞机一下来,剧院的广告都在机场通廊上,然后我去看了,同样我发现了许多年轻人。我觉得话剧这个文化的剧种对乌镇很适合,很安静、小众、多变,而且我觉得话剧在全球范围内,它是一个非常广泛的艺术。我为什么拒绝《印象》?因为我觉得乌镇应该找一种安静的文艺形式,而《印象》是一种程式化、夺人眼球的,是以一种很夸张的表现形式把观众拉到一个场地上来,它会牺牲掉很多的东西,所以我选择了话剧。刚好我有一批好朋友是华语话剧圈的顶尖导演,像黄磊、赖声川、孟京辉、田沁鑫,我把这个想法跟他们分享后,他们都觉得很棒。乌镇景区里面的小剧场每一个建筑都是我设计的,然后进行了第二次的改造,我们建了乌镇大剧院,光筹备这个戏剧节就花了四年的时间,投入了三个亿,受到了很多的质疑说“乌镇为什么要演话剧?演话剧怎么来平衡支出?”我说“我们不能做每一件事情都以投入产出来衡量。”乌镇有了乌镇戏剧节以后,从此乌镇跟中国多数以上的古镇有了区割,从此乌镇多了一个文艺性的IP。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选择音乐、不选择电影。我可以回答你,我都在选择、都在做。这里我顺便回答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发生在乌镇,我觉得中国的文化在转变,有很多的变化。

  第一,它从这种单一的官办的文化崛起慢慢向艺术家主办、民间主办这种转变。中国哪一个旅游景区会建一个美术馆?但是乌镇建了木心美术馆。建了美术馆干什么?好多人觉得99%的水乡有小桥流水,但只有1%的乌镇有美术馆。游客看了美术馆,再看水乡,他们觉得在这里看得到未来,也看得到过去,这是其中之一。

  第二,更多文化展示是从大城市里转移向周边集聚的转变。乌镇戏剧节讨了一个巧,当然这跟我们一开始坚持的国际化视野有关。乌镇戏剧节坚持正能量、坚持党的文艺方针领导,所有的话剧按照规定的程序报批。每年乌镇戏剧节期间,全国各地的话剧爱好者自己定房间、买门票,我们没有赠票,观众自己买票来看。乌镇戏剧节就这么短短几年的发展,为什么成功?它赢在纯粹,赢在在一个纯艺术氛围下、又在一个美景度极高的环节里,大家感受到一种生活惬意下的艺术享受。在大城市里,大家参加任何一个活动,结束后出来就打车或驾车,马上就回到自己的生活中。而在乌镇,大家在乌镇大剧院看完话剧出来还能看到明星,晚上还能跟明星在酒吧喝酒、聊天,还可以跟他们合影等。在街上可以碰到年轻人在表演,这种生活和艺术高度融合的场所,我认为只有在小镇里面才可以体现。所以受这个启发,我们还会做一些事情。

  Q2:陈总,我是哈佛大学学生,我今天的问题也是关于特色小镇发展,我对特色小镇的理解是它是以产业为主导去发展新型工业4.0的小镇,想请问一下陈总的看法。还有一个就是我比较好奇作为一家企业和政府之间的联系或者界限在哪里?比如乌镇最新的规划是政府请某某做的,在具体落实的过程中,与这边需求的一些冲突会有怎样的一些过程?

  陈向宏:我首先回答你的问题,乌镇最新的规划还没有实施,我是这个规划的评委之一,东栅、西栅的规划是我自己做的。我稍微讲一点,我没有丝毫不尊重人家,我觉得一个好的规划肯定是读懂了一个地方,但是如果一个地方只是概念框架下的规划,首先我会打问号,而且我重新对规划要反思。一个小镇,它本身是一个生活的积累、多样化的的积累、生活场景的积累,为什么非得要用色块来标注这块做什么、那块做什么?我觉得概念性规划、一些思路是可以的,做到详规,我并不认为是一个好办法。

  讲特色小镇是一个很庞大的事关国家战略的题目。中国要做很多特色小镇,我觉得我们所有的特色小镇不能做一些概念的堆砌、概念的展示,就比如我现在也在做一个特色小镇——江苏宜兴的紫砂小镇,我把名字改了,刚好有一个大的湖,我叫“窑湖小镇”,紫砂只是中国这种陶器里面的一个品种,所有的陶都要进窑的。我说我不建的几个东西,我不建紫砂博物馆,因为这个城市里面已经有一个紫砂博物馆;我不建大师工作室;我不建大卖场。他们问“那做什么呀?”我说“我做紫砂生活”。紫砂生活是什么?是一种关于茶、关于水、关于心灵放松、关于跟大自然零距离接触的一些的禅意生活。紫砂生活怎么做?我把跟紫砂生活相关的生活场景、生产场景,乃至关于未来的可以塑造的内容,把它们梳理出来,然后构建我们这个小镇。我以前讲课讲过“将出世和入世结合在一起”,从概念来说,进入到一个小镇,不是大家以前生活过的小镇,而是中国理想社会下的小镇、未来我们要的小镇,在这个镇上,可以过自己要的生活,可以放心的吃饭而不用先问一下这个虾多少钱一只,每个人对我露出的笑容是真诚的,这才是我们要的。

  什么是特色小镇?新建一个我觉得真的很难,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特色小镇不一定是旅游小镇,但是好的旅游小镇一定是特色小镇。特色小镇的概念更大,它是一个镇的概念形式,它涵盖了文化、产业,但是它肯定离不开小镇的生活。如果没有小镇的生活,就只能叫“特色园区”或者“创业园”。什么是小镇的生活?就是多样性、多地点、多场景,我们人可以在一种很宜居的尺度内,自由的流动或者方便的生活,不像在北京有时候吃顿饭都要跑两个小时。我个人体会,我们小镇难在什么地方?我们怕指标,最怕两年建成一个小镇做什么。最痛心是看到原来一个很好的东西突然被某某人、某某机构或者某某公司发现要做一个什么很高大上的东西,不做还好,一做什么都没有了,变得丑陋不堪,这是我们很害怕的。这种小镇成熟而持续发展,我认为它更多是由于时间、由于各种生产要素的集聚、由于各种地域文化的综合慢慢融合而形成的东西,而不是一蹴而就的东西。这是我的体会,谢谢。

  Q3:大家好,我是来自《世界建筑》的杂志编辑。刚才听了陈老师很多设计理念,我们杂志非常关注中国的青年建筑师,包括80后、90后,这些新的建筑师的理念和作品,所以也想听听在您这个高度,您对中国这些青年建筑师、城市规划师有没有什么期许?谢谢。

  :陈向宏:我还真不敢班门弄斧,我只有对自己公司的一些建筑师还敢提意见,哪有自己没学过一天建筑的跟建筑师提要求,但是你提到了,我就有感而发。在工作中,我接触了大量的建筑师、规划师,我觉得你们生活在一个好时代,但是跟我比,我又觉得你们没有比我自由,为什么?你们一天到晚做老板交代的房产、地产项目设计,我还可以选择自己比较感兴趣的东西去做。

  我觉得中国的建筑师,从他们这一代身上看到真的非常优秀,而且我觉得年轻的一代比一代更有国际视野、更有建筑技巧的表达,但是我觉得有几点还能进一步的学习。

  第一,怎么将传统文化用更好的方式、用现代人更能接受的方式表达出来,而不是用固定的一些教条的方式来表达。贝律铭的苏州博物馆,我特别喜欢,一看就是中国的建筑,但又是世界的。

  第二,我觉得建筑师是一个孤独的职业,我们很多的建筑师应该保持职业的自由度,这很重要,建筑师就是一个艺术家,有时候可以享受一些独处,甚至可以孤苦一些,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我觉得这很重要。

  第三,我们的建筑师一定要多跑、多看、多积累,我认为眼高很重要,多看就眼高,眼高才能心高,心高才能手高,要多看、海量的看。我以前在全世界各地到处瞎转,到处去看。我到日本,专门花了十天左右的时间,看他们的养老设施,从大的到小的;看他们老人住的病房;看他们洗澡的地方,反复看这些东西。看多了,至少知道哪些东西是很好的,哪些东西是不好的,人家是怎么做的。我能想到的是这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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